【營建】中介的自然—在人與自然之間，找到誠實共存的設計答案 當城市無法回到原始，我們是否能選擇一種更謙卑、更長遠的存在方式？

特別來賓：達觀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吳忠勳主持人

當我們談自然，常常會懷念山林、溪流與未被打擾的風景；但事實是，我們生活在一個已高度開發的社會。道路、鐵路、產業、聚落與水圳早已交織成新的地景。

那麼問題來了——我們還有可能回到原始自然嗎？還是，我們應該學習如何「在自然中誠實地存在」？

今天邀請到 達觀規劃設計顧問有限公司 主持人吳忠勳老師，同時長期投入專業實踐並參與 中華民國景觀學會 推動環境公共議題。

讓我們一起談談—什麼是「中介的自然」？景觀設計究竟在設計什麼？

公共空間，又如何真正屬於人民？

Q1：「中介的自然」是否意味著我們已經放棄回到原始自然？

不是放棄，而是一種對現實的誠實面對。台灣是一座高度開發的島嶼，自然與基礎建設、農業、產業早已交織成複合地景。若一味追求「回到原始」，反而可能忽略當代社會需求與既有生活脈絡。「中介的自然」代表的是承認人類存在，並透過設計減少掠奪、降低干擾，讓人與自然形成新的平衡。例如河岸整治不再全面水泥化，而是透過緩坡草岸與滯洪空間讓水有流動的節奏，這種設計比完全復原更困難，因為它需要持續管理、社會共識與倫理思考。

Q2：為什麼說「景觀設計其實在設計行為，而不是空間」？

空間只是容器，真正活化空間的是人的行為。設計如果只追求造型與視覺效果，往往停留在短暫的吸引力。真正重要的是——人會不會願意停下來？會不會每天經過？是否自然形成交流？例如在觀光聚落中，設計動線時要思考旅客如何進入社區、是否干擾居民生活、是否造成商業壓力。好的設計會讓人自然放慢腳步、形成互動，而不是只留下拍照背景。這種「行為路徑」的設計，才是景觀的核心價值。

Q3：如何看待「地方創生」的風潮？

地方創生若僅停留在活動包裝與視覺行銷，很容易變成短期消費。真正的創生應該讓地方原有的生活被看見，並創造長期工作的可能性。例如透過空間改善支持在地農產加工、社區工藝與小型創業，而非只引進觀光人潮。當設計優先滿足居民日常需求，觀光才會自然產生附加價值。否則若居民無法使用，創生只會淪為「借用地方」的表面工程。

Q4：哪些公共建設最容易一開始就走偏？

第一種是過度追求「亮點」，忽略實際需求；第二種只談工程規模，不談使用情境；第三種缺乏後續管理機制。許多空間完工時盛大開幕，卻因無人維護而迅速衰敗。真正成功的公共建設，在規劃初期就必須思考五年、十年後的使用方式。例如是否有社區參與管理？是否有經費維護？若缺乏這些配套，再好的設計也難以長久。

Q5：生態設計是否會造成生活不便？

好的生態設計應該讓人「不覺得被限制」。例如透水鋪面讓雨水自然滲透，而不是全面封閉；植栽配置引導人流，而非以圍籬阻隔。成功的設計會讓環境友善行為變成最方便的選擇，例如自然陰影讓人選擇步行、緩坡代替階梯讓推車更順暢。當環境本身支持永續，人就不必額外犧牲便利。

Q6：高齡化社會的環境規劃重點是什麼？

高齡化意味著節奏的改變，而不是單純增加設施。步行距離需分段休息、地面需防滑、空間要允許慢行與停留。同時應提供「不消費也能存在」的場所，例如公園長椅、社區廣場。當設計讓長者、兒童與年輕人可以同時使用，而不互相排斥，城市才是真正成熟。

Q7：設計師的責任為何如此重大？

設計師所做的每一個決定，都可能改變地形、水系與生態結構。這些改變往往不可逆。設計不是創造話題，而是避免傷害。例如開發前需評估是否必要、是否可減量、是否可替代。真正的專業，是在「可以做」與「應不應該做」之間作出審慎判斷。

Q8：預算有限是否意味著品質下降？

不一定。有限預算常促使設計回到本質，例如使用在地材料、保留既有樹木、減少不必要裝飾。許多優秀案例並非高額投資，而是精準決策。真正昂貴的往往是錯誤規劃所帶來的後續維修與改建成本。

Q9：如何看待打卡型景點？

打卡本身不是問題，但若空間只剩拍照功能，缺乏日常使用，就會快速失去生命力。好的公共空間應同時具備觀賞與生活功能，例如可以散步、休憩、辦活動。當居民願意反覆使用，打卡才是附加價值，而非唯一目的。

Q10：如何判斷公共空間好不好？

可以自問三個問題：是否願意再來？是否願意帶家人來？是否可以在此什麼都不做卻感到自在？若答案是肯定的，代表這個空間已經融入生活，而不是短暫裝置。

Q11：給參與公共討論的民眾建議？

多問「為什麼這樣設計」，而不只是「能不能更漂亮」。了解設計背後的環境條件、管理機制與長期影響，能讓公共討論更有深度。市民的提問，往往會決定空間未來數十年的樣貌。

Q12：如何理解「中介的自然」這個概念？

它不是一種風格，而是一種態度。承認人類已經深度參與自然系統，同時承擔管理與保護的責任。不是退回過去，而是創造新的平衡。

Q13：城市更新是否一定要大規模拆除重建？

不一定。許多更新可以透過「微改造」完成，例如改善排水、整理人行動線、補強植栽與照明。保留既有建築與地貌不僅節省成本，也保留城市記憶。過度拆除往往帶來文化斷裂與碳排放增加，因此評估更新尺度非常重要。

Q14：氣候變遷下，景觀設計能做什麼？

景觀設計可透過滯洪空間、透水鋪面與植栽降溫減少都市熱島效應。例如將低窪空地規劃為可淹水公園，平時是綠地，暴雨時成為滯洪池。這種彈性設計能降低災害風險，同時提升生活品質。

Q15：公共空間為何常出現「使用率低」？

原因多半在於未考慮日常需求。例如缺乏遮蔭、座椅過少、交通不便或動線混亂。設計若忽略使用情境，再美也難長久。透過前期調查與試辦活動，可提前修正問題。

Q16：景觀與建築有何差異？我們個人可以如何實踐「中介的自然」？

建築偏重單體功能與室內活動，而景觀關注的是整體環境與人際互動，包括地形、水系與戶外行為。兩者需整合思考，才能形成完整生活場域。

從日常選擇開始，例如支持在地產業、珍惜公共空間、不過度干擾自然環境。理解環境並非外在風景，而是生活的一部分，便是最好的實踐。

自然不再只是遠方的山林，而是我們每天經過的街道、公園與河岸。

「中介的自然」提醒我們—人已經在其中，就必須學會負責。

當設計誠實、當市民參與、當決策謹慎，城市就能在發展與保護之間找到新的平衡。

願我們在每一次討論與選擇中，都為未來多留一分空間，讓自然與生活，長久同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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