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營建】承洪韌性:從防洪到共洪的城市轉型 自然解方(Nature-Based Solutions)在都市水環境中的應用
Written by Jean-CS on 2026-02-09

特別來賓:廖桂賢台灣河溪網協會理事長
【現職: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廖桂賢教授,亦為台灣河溪網協會理事長】
從「把水趕走」到「接住洪水」——自然解方如何改變我們的城市安全與生活品質
每到豪雨來襲,我們總是下意識地祈禱「不要淹水」,一旦水進了街道、家門,就立刻被視為災難。但在極端氣候已成為常態的今天,城市真的還能只靠「不淹水」來維持安全嗎?
今天邀請到臺北大學都市計劃研究所教授,同時也是台灣河溪網協會理事長——廖桂賢教授,帶我們從恐懼出發,重新思考:如果淹水無法完全避免,城市該如何準備,才能讓災難不再發生?
一、從直覺恐懼開始
Q1:「淹水不等於水災」,這樣說會不會讓人覺得不體諒民眾?
廖桂賢:這句話確實常被誤解,但我的本意並不是否認民眾在淹水時的痛苦。任何淹水對生活造成的不便、損失與心理壓力,都是真實存在的經驗。我想提醒的是,在公共治理層次,如果我們把所有淹水都直接定義為「災害」,反而會讓真正不可承受的災難更頻繁出現。
在治理上,「災」代表的是生命安全與社會功能全面失控;而「患」則是可預期、可管理的風險。若沒有清楚區分,國家資源就會不斷投入昂貴的硬體工程,卻忽略提升城市「承受與恢復」能力,長期來看,反而更不安全。
二、什麼是「承洪韌性」?
Q2:承洪韌性為什麼不是工程名詞,而是一種城市能力?
廖桂賢:承洪韌性談的不是單一設施,而是整個城市在面對洪水時,是否具備「耐淹」與「復原」的能力。過去治水只有一個目標,就是不讓水出現在地面,但在氣候變遷下,降雨強度早已超過許多防洪設計標準,「完全不淹水」變成不切實際的期待。
承洪韌性問的是:當淹水一定會發生,我們是否已經準備好,讓生活不中斷、傷害降到最低、城市能快速恢復?
Q3:從「防洪」到「承共洪」,最大的思維差異是什麼?
廖桂賢:防洪思維把水當成敵人,依賴堤防、抽水站、渠道化設施,試圖快速把水排走。但城市越來越「硬」,一旦超過負荷,就會瞬間失控。
承共洪則視洪水為自然循環的一部分,重點不是排得多快,而是如何引導、分散、延遲水勢,讓土地與水道一起承擔洪水。這不是放棄安全,而是讓水有空間、有時間退,城市也更有韌性。
Q4承洪韌性的三層結構,對台灣為什麼特別重要?
廖桂賢:第一層是「空間承洪」,讓水有地方去,例如農田、魚塭、公園、校園或低度使用道路,這些都是在地滯洪的重要空間。
第二層是「生活耐淹」,包含耐淹建築、家戶防水設計,以及社區對淹水的心理準備。
第三層是「安全撤離」,透過即時警報、避難空間與清楚動線,守住生命安全的最後底線。真正有承洪韌性的地方,不是完全不淹水,而是傷害最小化。
三、自然解方(Nature-Based Solutions)
Q5:自然解方是不是「什麼都不做」?
廖桂賢:完全不是。自然解方是一種「更聰明的作為」,它利用自然系統本來就存在的水文機制,來解決水患問題。像是增加滲透、延緩逕流、為洪水創造空間,這些都能有效降低災害風險。
它不是取代工程,而是與工程並行,形成第二套更有彈性的防災系統。
Q6:為什麼都市特別需要自然解方?
廖桂賢:現代都市鋪面過多,雨水無法滲透,導致逕流暴增;排水系統又追求「快」,下游瞬間承受巨大水量,形成內水積淹。
自然解方的核心,是讓城市重新具備像森林一樣的水文功能,讓雨水被吸收、延緩、分散,而不是一次傾倒,這正是「海綿城市」的概念。
Q7:都市中有哪些具體可行的自然解方?
廖桂賢:像多功能滯洪公園,平時是休憩空間,豪雨時暫時蓄水;濕地能緩解洪峰、改善水質並提供生態棲地;透水鋪面與綠屋頂則能減少逕流、延長水流時間這些措施同時提升景觀、生態與生活品質,是一舉多得的解方。
Q8:自然解方對台灣最大的價值是什麼?
廖桂賢:第一是面對極端氣候的高度韌性;第二是成本效益高,通常比大型工程更便宜、維護更容易;第三是能同時解決水患、生態、景觀與生活品質問題它不是單一目的工程,而是一種整合式的城市升級策略。
Q9:一般民眾能為承洪韌性做什麼?
以台北部分低窪社區為例,有住戶在一樓門口加裝可拆式防水閘門、插座改高設計、家具避免直接落地,當短時間積水發生時,水可能進社區,但不會造成室內重大損失。再搭配里民防災演練,知道什麼時候該移車、哪裡可暫時避難,這些行動都不是「消極接受淹水」,而是主動降低衝擊,這正是承洪韌性的日常實踐。
Q10:承洪韌性會不會影響房價?
以日本東京部分河川沿線社區為例,早期因靠近水系被視為風險區,但在引入滯洪綠地、親水公園與明確的防災資訊後,居民知道哪些區域會暫時積水、哪些住宅本身具備耐淹設計,反而提升居住安全感與環境品質。長期來看,能「預期風險、管理風險」的地區,比完全依賴工程卻一旦失效就大淹水的地方,更容易累積信任與價值。
Q11:自然解方會不會比較慢、看不到成效?
以台灣部分河川復育案例來看,剛開始拆除混凝土護岸、恢復草地與緩坡時,民眾常覺得「好像沒做什麼」。但幾年後同樣雨量下,水位上升速度變慢、洪峰降低,周邊積水時間縮短。自然解方的成效不是一次暴雨就看見,而是每一次豪雨「少一點災損、少一次緊急動員」,這種累積的風險降低,才是真正的價值。
Q12:政府該如何推動民眾接受「可承受的淹水」?
成功案例通常不是先施工,而是先說清楚。例如明確告知:這個公園在 10 年一遇豪雨時會暫時積水 30 公分、2 小時內退水,不影響周邊住宅;但能換來下游社區不再淹到膝蓋。當民眾知道「水會來、會多久、會退去哪裡」,不確定感下降,就不會把所有積水都視為政府失職,而是可理解的風險管理。
Q13:承洪韌性是否只適合都市?
在中南部農村,許多農田本來就是天然的滯洪空間。過去若一味築高堤防、加速排水,反而讓下游市鎮瞬間承受洪水。透過保留農田暫時蓄水功能,搭配合理補償機制,洪水被分攤,農損可控,城市也更安全。承洪韌性不是都市專利,而是流域整體合作的結果。
Q14:學校與社區可以如何參與?
有些學校將操場或草坪設計為下凹式綠地,平時是孩子活動空間,豪雨時暫時蓄水,並在課程中解釋「為什麼今天操場不能用」。孩子會理解這不是壞掉,而是在幫城市擋水。社區如果也能清楚知道「哪裡會積水、什麼時候恢復」,防災就不再只是災難來時的恐慌,而是日常教育的一部分。
Q15:自然解方會增加維護負擔嗎?
相較抽水站、閘門等高耗能設施,自然解方多是草地、濕地、透水鋪面,維護方式接近一般公園管理。以滯洪公園為例,平時就是修草、清淤,豪雨後檢查即可,不需要大量機械運轉。長期來看,維護成本通常低於不斷擴建與更新的大型工程,也較不容易因單點失效而造成全面災害。
Q16:承洪韌性是否代表放棄防洪工程?
實際上是「角色重新分工」。防洪工程仍負責守住關鍵設施與高密度住宅,但自然解方負責在前端分散、延緩洪水,降低工程承受的壓力。就像安全帶與氣囊同時存在,而不是二選一。當工程不再被迫承擔超出設計的水量,整體系統反而更安全、更穩定。
真正的城市安全,不是把水全部趕走,而是在面對不可避免的洪水時,仍能守住生命、生活與尊嚴。
承洪韌性,是一種成熟面對氣候現實的態度;自然解方,則是讓自然重新成為我們的防災夥伴。當城市學會接住水,我們也就接住了未來的安全與安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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